文章寫真的，寫假的？
電腦、網路的應用普及之後，「文字書寫」這件事逐漸被「複製」、「貼上」等動作代替，鮮少人願意動腦構思，這無疑是人類思想走向退化的第一步，而「寫作教育」便於此刻彰顯出其重要性。
現今的寫作教學方式靈活自由，有的佐以酷炫影音，有的輔以經典故事；或重文采，或偏文思。今天，我想探討的是文章內容的「寫實」和「杜撰」。
近日，透過網路平台聽到某位作文補教名師大談孩子文章虛構的事情，認為作者有保留個人隱私之權力，不用寫真的，語氣鏗鏘，振振有辭。平心而論，是人皆有難言之隱，要求將事實一五一十交代出來也有違人道主義。自古，名家或者為保全性命，或者為顧及顏面，假托其他人、物發聲為文亦所在多有；以此觀之，似乎言之有理。但這種教學方法忽略了著書立言貴在真、善、美的出發點，尤其當你的對象是心智剛剛啟蒙的孩子。
幽默、寫實、諷刺、地方色彩是馬克．吐溫作品主要的特色，其暢銷名作《湯姆歷險記》結合了弱勢族群挑戰威權、領導統御與兄弟情誼、追求夢想與冒險等元素。儘管我們無法證實書中人物、情節是否屬實，亦無由去理解那種時空背景下的生活，卻仍深深著迷於他的文字魅力。而這一切，都是在作者擁有寫實能力之後才發生的。狄更斯的《塊肉餘生錄》應當可以說是一部自傳了，內容絕大多數是作者從小到大的親身遭遇，卻假藉大衛‧高菲爾博之名來說故事。它之所以感人，主要還是來自於真摯的情感。
語言可以渲染，情感卻需真摯
大文豪蘇軾在《念奴嬌 赤壁懷古》中描寫了「亂石穿雲，驚濤裂岸，捲起千堆雪」的景象，雖然句句誇大不實，目的是表現心中的震撼，石、浪也都是真的。由真實的基礎去發展的文句，不能稱其為捏造；反過來說，沒有事實依據而憑空設想的，便屬於杜撰。情節可以杜撰、人物可以杜撰，那麼，「感情」也可以杜撰嗎？王昌齡在《閨怨》中以「 忽見陌頭楊柳色，悔教夫婿覓封侯。」二句，道盡千古以來人妻的矛盾情愫。詩人自然從未有過「閨中少婦」的身分，卻能寫出當事人的心酸，這是純粹虛構的，或是作者設身處地的揣摩呢？
試想，假如我們以「編造故事」為主張，教導一個涉世未深、見識淺薄的孩子寫作就是這麼一回事，會產生什麼結果？反正可以寫假的，「我的家庭」可能有極端的溺愛母親、家暴前科父親；家裡面到處是蟑螂、老鼠，或者黃金打造的浴缸馬桶；家人則是天天逛遊樂園、每星期出國旅遊。理由是：我不想寫個人隱私。
國小學童粗淺的文字表達能力，尤其在閱讀量不足的情形下，想像、譬喻、誇飾……等寫作技巧均難以自由施展開來，唯有杜撰情節最為容易。若是一開始就灌輸這種觀念，任其天馬行空胡謅亂道，而沒有相對 (甚至更高比例) 的寫實基礎培養，恐怕造就的是文學領域中的「閉卡鎖」。(註1)
因此，鑑賞作品的能力是必要的，真實情感的引導是必要的，想像力的開啟也是必要的。我們讀，我們也寫，我們也胡思亂想；但我們不要瞎扯。
(上文刊載於國語日報101.2.14教育版)
註1：七歲時，畢卡索的父親開始訓練他人物素描和油畫。畢卡索的父親是思想傳統的教授，他深信模仿大師的作品、素描石膏像與人體模特兒是每個畫家必要的訓練。諧音「閉卡鎖」有畫虎不成反類犬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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