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孩子沒變,跟我們小時候一樣好奇、單純、好吃懶做、趨吉避凶;是大人變了,這個社會變複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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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自強:不按別人的劇本走
• 2009-12親子天下雜誌9期
在侷促的劇團辦公室裡,趙自強養的十七隻大小鸚鵡自由飛行,而且不停聒噪。如果劇團上演的不僅是趙自強的創業故事,而是一段回應生命主旋律的自我追尋。
從電視喜劇演員、「水果奶奶」到如果兒童劇團團長,趙自強搞笑如常。但是在搞笑的背後,是趙自強豐沛的感情和人生的真實面對。
趙自強寫的兒童劇本、做的每件事,都在回應他的生命經驗。說故事的本領,來自從小聽外公、外婆、媽媽講家族悲歡離合、神奇鬼怪故事的美好時光;搞笑,是為了面對國中學業挫折、遭到冷嘲熱諷,一種「必須開玩笑才活得下去的生存工具」;到醫院、災區去說故事、扮小丑,是完成一個因癌症往生、等不到他說故事的孩子的心願。
很難想像,趙自強念過勞工研究所,而且碩士論文題目是「疏離感」。透過戲劇,他讓自己和人、和組織、和社會關懷不疏離。透過戲劇,他一次又一次回顧、記錄家人給他的愛和無條件支持。
在侷促的劇團辦公室裡,趙自強養的十七隻大小鸚鵡自由飛行,而且不停聒噪。如果劇團即將屆滿十年,上演的不僅是趙自強的創業故事,而是一段回應生命主旋律的自我追尋,在趙自強的故事裡,讓人看到「家庭」影響、萌發夢想的歷程。
Q:你是怎麼開始做兒童劇團?
A︰大學時代,我為了一次三百塊的酬勞去做麥當勞叔叔,到醫院演小丑、訪問病童。有一次演完後,醫生問我能否跟一位前晚被送進加護病房、不能看我表演的小朋友說說話,請他配合醫護人員。他因為已經全身插管,不能說話,只能用眨眼表示好或不好。我跟他約好要好好聽醫生護士的話,把所有廠商的玩具都送給他,下次再來看他。
下半年我又去同一家醫院表演,聽說那位小朋友已經往生,而且特地託人帶幾句話給我。小朋友說,他有聽我的話,跟醫護人員配合,所以後來比較沒那麼痛苦。他還把我送的玩具分送給其他生病的小朋友。後來他請醫生轉告小丑叔叔,可能沒辦法等我來,他要失約了。
對一個大學生來說,那是很震撼的事。當時我對於表演藝術的追求,超過社會服務的熱忱,但是一個笨小丑,竟然讓一個小朋友在生命最後階段那樣惦記著。我才意識到,原來表演不是只有我以為的那些層面,有更大於藝術追求、超過我想像的東西。
記得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發了很久的呆,但不能做任何回應,所以就許下一個小小的願望:將來有了錢,一定要在週末假日開著賓士車去醫院,做免費的小丑巡迴。
後來我在電視上有一點知名度,也參加一些綜藝節目,賺錢像跳表一樣,只要在大牌主持人旁邊搭腔,一集就有好幾萬。但是那時的綜藝節目流行摸蛇、嚇人,甚至誇張到比精子數,我做不到。我也很徬徨:「這就是我努力想要變成的樣子嗎?」
後來回想起學生時代想做兒童節目,兒童是最直接的觀眾,我們可以很單純的表演、說故事。一開始沒有電視台有意願,終於找到公共電視合作,做了水果奶奶。當時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機會,曾被懷疑、也被排斥。很挫折的時候,有個晚上睡不著,開始禱告,我說:「神啊,如果我能對世界有一點幫助,就讓我繼續;如果不能、做不下去,就饒了我吧!」
結果,一九九九年我就得了第一座金鐘獎,我知道自己拿到一張入場券,那是社會大眾給我的一個認證與肯定;代表我可以做兒童節目,還得獎。於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我開始籌辦劇團,隔年一月劇團正式運作。
沒想到二○○三年碰到SARS,劇團排定在五、六月的演出,一張票都賣不出去。那時候就準備坐在這裡等解散劇團,就在這裡洗窗子。因為什麼都做不了。我解散了劇團,只剩下三、四個人。沒想到他們卻跟我說,繼續做下去吧!我看見他們的熱情,所以就撐了下來。
二○一○年「如果」創團十年,我們會讓十八齣大戲在台灣不同的地方上演,明年還受邀到上海世界博覽會演出。我希望下一個十年,「如果」可以成為兒童戲劇平台,走出一條「沒有趙自強」的路,我現在開始念EMBA,希望加強經營管理的能力,讓如果劇團可以永續經營。
Q:你要求兒童劇要有藝術性,讓大人也喜歡看,你想給小孩什麼?
A︰當年成立如果劇團之前,我先去看了國內其他兒童劇團,發現幾乎幕一拉開,爸爸就開始睡覺。還有些人買三百五十元的票,卻坐八百元的位置,因為三百五十元的票是替小孩買的,大人就混進去。媽媽更可怕,買一張票帶兩個小孩來看戲,還理直氣壯的說:「小孩那麼小,為什麼要買票。」那時我就想,一定要製作一齣戲,讓大人、小孩看了都開心,小朋友看熱鬧、大人看門道。
在台灣做兒童劇好像一定要寓教於樂,不來點道理不行,不然家長看不懂。其實小朋友不喜歡如此,但是家長需要你「一句話」,告訴他這戲在講什麼。所有大人世界都要化約成一句話,這種標語文化很討厭,人生怎能用一句話講完?好的藝術品,應該像是個寶藏,任何人進去都可以挖到寶。
有人曾問卓別林,「你一定很喜歡小孩。」卓別林說:「還好。」「但你怎能做那麼多全世界孩子喜歡的事?」卓別林說: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小孩,我只是讓我心裡的小孩跟大家對話。」我並不確定我能教給小孩什麼,我只能告訴小朋友,此時此刻我對這個世界的感覺是什麼。
比如說我的一齣戲《東方夜譚》,是小時候外婆訂《皇冠》看〈雁兒在林梢〉,然後講裡面司馬中原的故事給我聽;我長大後,我就想要做司馬老師的故事。《東方夜譚》有大俠、精靈、打土匪的故事,很令人感動,就是我小時聽故事的感覺。
國中一年級,有一次外婆問我要不要聽故事,但我說我已經看過了。那是外婆跟我講的最後一個故事。我外婆不久就去世了。長大後,我很後悔,為什麼我不接那個球?更讓我覺得難過的,後來我媽告訴我,外婆其實不識字,她每次要查半天字典才能講給我聽。我才知道,我到底拒絕了什麼。後來我就把這個感覺寫進故事裡。我做兒童劇,就是希望咀嚼生活、生命的滋味,然後跟孩子分享。
Q:你好像一直回到你的家庭,家庭給你的愛影響很大?
A︰創作者都會回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主旋律。我就是那個要命的、在愛中長大的小孩。從小生長在大家庭,族譜裡所有的家族成員都可以填滿。我媽、外公、外婆都很會講故事,從小逃難、家族離散的故事,都含著濃濃的喜怒哀樂、悲歡離合。
媽媽講過一個故事,她國小在學校裡寫大楷,墨沒了就去拿水,突然開始下大雨,抬頭一看,竟然看到一條龍的尾巴,「咻」的閃過,就那麼一下子。長輩說還好沒有一開始抬頭看,看到龍頭就沒命了。你不相信?媽媽幹麼騙你?
那時沒有電視,七點鐘吃完晚飯,大人把涼椅、草蓆一攤,放在院子裡,拿起蒲扇趕蚊子,就開始砍大山、亂講話、說故事,一聽就兩個小時。那麼多打仗、神怪、親情的故事,好聽得不得了,每個故事聽起來都有滋有味的。
Q:談談你求學的過程,有什麼挫折嗎?
A︰天天挫折。童年那麼快樂,讀書那麼無聊。國小念書還很專心,國中就不行了,功課不好,又胖,國中畢業已經六十六公斤,同學都叫我胖鳥、肥皂(趙)。
英文考三十五分,老師打我打到手痠。剛開始被打就哭,多丟臉,肉體和心靈上的挫折,都很痛苦。想想看一個小胖天天哭,哭到一身汗,但哭久了就變得好笑了,因為你不能每節課被打就哭啊。弄到最後,就沒信心了。我的喜劇天分就是從那時開始的。喜劇對別人來說是幽默感,對我來說卻是求生的工具,我必須開玩笑才活得下去。後來我把數學課本放在內褲裡,挨打時被發現;數學老師來上課,我在他椅子上塗漿糊;幫老師倒茶,吐口水在杯子裡。專做一些討人厭的事。
國中時很低潮。只有一位很好的國文老師,剛畢業就帶我們班,劉老師常叫我去演講,所以我其他科都很糟,但國文很好。她的熱情和純真救了我,她會問我的意見,所以我拚了命在家預習,讀一大堆閱讀測驗。這變成一個正向的回饋,後來也成了我的興趣。我很感謝那位老師。
高三時,我很努力準備聯考,教務主任卻跑來說,我們學校都考不上的啦。果然,都沒考上。我們就去找補習班,火車站那裡有專車載我們去南陽街每個補習班參觀。那時我七十八公斤,都是肉,卻擠在一張小小的美耐板桌子裡。四周都是台北考上不讀的名校生,旁邊還有一定要考醫學院的資優生,可以免費補習。那時,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,男生都要讀理工科,就是要考醫學、電機系,但是我喜歡國語、歷史,都不是男生該讀的。所以我大學讀了一年機械系。
Q:你在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要做什麼,不用達到別人的期望?
A︰在蘭陵劇坊的時候。那時候已經考上文化機械系,對父母已經交差了。我坐在排練場,有育達商職的學生、馬偕急診室的護士、詩人、秋雨印刷的職員,都是各行各業的怪咖,攤開一個手刻版影印的法國劇本,我突然覺得好妙,為什麼那麼多人可以做一件跟職業沒關係的事?好精采!原來劇場教我,每個人應該編寫自己的人生劇本,我不應該按照別人的劇本走。從那刻開始,我決定降轉新聞系、考研究所,我去旁聽很多文化大學的課,後來還以第一名考上文化勞工研究所。
Q:你認為現代孩子有什麼需求?
A︰跟孩子接觸這麼多年,我覺得孩子沒變,跟我們小時候一樣好奇、單純、好吃懶做、趨吉避凶;是大人變了,這個社會變複雜了。大家都說現在的學生是草莓族,但我認為他們的抗壓性比我們高太多了。以前只要考試考好就行,現在還要英檢,琴棋書畫都要會。他們比我們辛苦不知多少倍。以前只要跟我們班、隔壁班同學比,現在還要跟全台灣、全亞洲、中國十幾億人比。不要說是草莓族,就算是石頭都要被壓爆了。
Q:最後回到那「一句話文化」,你想跟一般父母講哪句話?
A︰感謝我的父母,給我一個對生命永遠抱持好奇心的個性。電影《阿甘正傳》裡,阿甘的媽媽說:「你不打開那盒巧克力,就永遠不知道那好不好吃。」我就是一個阿甘,在我成長過程中,我就像那個固執、怪怪的阿甘,但我母親從來沒有放棄過我。
做電視時,有陣子很苦,電視公司說週一到週六每天都要來,但我想找兩天演舞台劇,他說「你要不要賺錢,自己看著辦。」我很尷尬,打電話回家想跟媽媽訴苦,結果是爸爸接的。他問我發生什麼事,然後開始告訴我,他當年去拍老闆桌子等等,講了二十分鐘,講著講著突然停住了,他說:「我知道,我的經驗也許對你沒什麼用,但做人要有骨氣,想怎麼做就去做,不用顧慮家裡。」我就站在那裡一直掉眼淚,父親不知道我在做什麼,但他就無條件的支持我。
我想跟父母說,一定要給孩子一個支持,如果你覺得他做的可能是對的,不要硬拉他去你要的那個方向。這很不容易,因為大部分父母都希望給孩子最好的。
「如果」十年的核心價值,就是創造生命中美好時光,重現搬出涼椅、聽長輩講故事的那段美好時光。
希望爸媽帶孩子來看戲,從爸媽買到那張票開始,那段美好時光就開始了。